美国国务卿蒂勒森不久前在其东亚之行中表示，过去针对朝鲜的外交举措已经失败，“战略耐心”政策已寿终正寝，而现在美国正在探索新的对朝方针并将考虑“一切可能选项”。
早在3月初，美国《华尔街日报》和韩国《国民日报》就已传出了类似新闻，即美政府内部正就朝鲜问题进行内部讨论，并考虑了“所有选项”，包括对朝动武或者实施“政权更迭”，以阻止朝鲜核计划升级为更严重的威胁。那么特朗普政府真的会对朝动武吗？
朝鲜的威胁究竟有多大？
不难想象，美国动武的最主要企图就是中止和断绝朝鲜核武开发计划，防止朝鲜开发能对美国本土实施核打击的洲际弹道导弹。先前特朗普也曾表示，绝不会让此类情况发生。但实情是，朝鲜目前距离对美国本土构成核威胁尚有不短的一段路要走。
的确，朝鲜经过五次核试验和多轮导弹发射试验，朝鲜已经具备了一定核武制造能力和区域导弹打击能力。然而，另一些分析认为，朝鲜核弹头依然比较原始，仍未完全解决小型化问题，而且在计算机模拟核爆上也存在技术困难。
第二，有效打击美国需要大量弹头和导弹的积累，这都会耗费大量时间和资金。第三，朝鲜核导弹若要打到更远的地方还要解决如何弹头再入大气层的问题，这涉及到耐高温材料、弹道控制、弹体再设计等技术，绝非简单复制发射人造卫星的运载火箭技术即可。过去美苏这样的大国都曾做过大量实验，建立了大规模、高能耗的高温高速风洞。随着国际制裁不断严苛，经济脆弱、能源短缺、技术孤立的朝鲜要顺利开展相关实验明显是很难的。
第四，据分析，虽然朝鲜最近测试新型火箭发动机表明其有意发展射程更远的运载工具，但它本身还需要多次试验，至少还要两至三年的实践方能投入使用。而要将它与“洲际导弹”整合到一起，则更需要大量发射试验。而且据观察，朝鲜的中近程导弹技术虽然已较成熟，但远程导弹和运载火箭的发射成功率却相当有限，事故率高。第五，朝鲜即便最终发展出了能打击美国本土的核导弹，但在规模上却无法确保“相互摧毁”。若不想招致“自杀”，朝鲜不大可能会主动用有限的洲际核武库来袭击美国。相反，它更可能借此威慑美国，提升战略防御力。一些韩美媒体与官员口中的朝鲜核威胁可能有主观夸大和炒作之嫌，局势还没有严重到非开战不可的地步。
美国对朝动手的资源分析
近年在“亚太再平衡”战略指导下，美军不断增兵亚太地区，动静闹得很大。而且，美军也确实就对朝作战拟定了5015、5027、5030等多个计划，其中就包括从大规模军演转入正式作战的设想。但从国防资源和力量水平看，美国军力实际上正处于低谷。
受财政支出上限与“减赤”承诺束缚，国防部预算从2011年以来逐年缩水，据估计已下降了24%。但一些新武器研发项目的成本投入却日渐攀升。不仅如此，美军规模也呈现巨大下滑，甚至低于一战或二战时期的水平。更危险的是，受资金短缺影响，美军实际战备状况也极其堪忧，不仅武器装备老化明显，真正能随时出动的战机、军舰和陆军战斗旅也极其有限。2017年初甚至还爆出了二战以来美军首次在海外没有一艘航母处于作战部署的“大新闻”。也正因如此，在2018财年方案上，特朗普政府下定决心宁可削减环保、国务院等行政机构的开支也要增加国防部预算，以图扭转美军战力大幅度缩水的惨况。于是，鉴于伊拉克、阿富汗仍然动荡且财政压力艰巨，特朗普政府若要发动一场新战争着实难以想象。这明显不符合特朗普“让美国再次强大”以及减少海外干预、优先关注美国经济利益的政治纲领。
即便不考虑上述两点，一国发动战争还需要领导人的政治决断。那么美国及其半岛盟国——韩国——的国内政局是否稳固、团结、一致，满足开战所必须的政治气氛与意志呢？
首先，就美国来说，特朗普上台三个月来可谓风波不断，国内争议重重，民意支持低下。而且，与前几任总统就任百日的情况相比，特朗普的外交与安全事务团队尚未组建完毕。由此，距离特朗普政府的一系列外交与战略政策完全成型仍需时日。此外，据报道，白宫特朗普身边亲信和顾问组成的“皇亲小圈子”与国务院、国防部、国安会这类制度化的机构和官僚体制的权力斗争也仍若隐若现，最终的磨合妥协也必然会影响对朝政策走向。
最后国会民主党对特朗普共和党政府的巨大敌意与也是重要掣肘因素。
而且，从执政三个月的实际情况看，特朗普在外交、同盟和贸易等问题上也展现了一定的灵活性和务实态度，并未完全执行其极端的竞选口号。这从他及其团队在北约、美日-美韩同盟、美中关系、北美自贸协定等问题上的最新积极表态上可以看出来。在对朝问题上，特朗普是否可能仅仅是去“战略耐心”之名而留“战略耐心”之实呢？
韩国国内情况更为扑朔迷离。受已持续数月的前总统朴槿惠亲信干政与腐败事件的持续发酵与冲击，韩国国内目前处于领导层空虚的状态。在预定五月举行的大选尘埃落定前，韩国政界恐怕也无人有足够魄力和能量在对朝战与和的问题上做下重大定夺。如果按某些分析家预测，进步势力代替保守集团上台，韩国是否会对朝开展新的接触与缓和举措也是个问题。
最后，如平壤未攻击美韩，那么华盛顿的先发制人或预防性打击也几乎不可能获得联合国安理会授权以及国际社会广泛支持，强行动武会令美国在道义和法律上陷于不利。
对朝军事行动风险巨大
军事行动事关重大，当然要事前仔细评估和预判后果与风险。美国及其盟友至少需考虑以下因素。第一，仅对核目标实施外科手术式打击很难保证日后朝鲜核计划复苏。与伊朗情况类似，美国除了大规模入侵实现政权更迭外没有更“轻松”的选择。然而这一般需要为期数月的物资与部队集结，很难保密。在这种情况下，难保朝鲜领导层孤注一掷，对韩国发动先发制人核打击，使美韩自乱阵脚。第二，一旦开战，朝鲜不止会用核武器，可能也会用生化武器等其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以及炮火覆盖、特种部队破坏等手段报复韩国，而首尔将首当其冲面对北方的怒火。由此造成的大规模平民伤亡将是决策者可怕的梦魇。
第三，大量朝鲜难民该如何安置，战后朝鲜该如何重建，半岛乃至东北亚政治与战略格局该如何重新安排，也都是复杂的问题。第四，周边大国，特别是中国的态度也很关键。中国曾经为朝鲜出兵半岛与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作战。如今的半岛格局也正是上世纪那场战争的遗产。美国考虑对朝动武必然会顾忌中国的态度，况且中国官方也反复申明决不允许“家门口”的半岛再次生乱。其实美国对朝发动预防性打击并不新鲜，上世纪90年代克林顿政府就曾考虑过，但因为种种原因而放弃，而其中必然牵涉中国因素。美国做好了与中国协调、避免两强再次相见战场的准备了吗？
面对情况如此复杂，特朗普政府不会那么轻易就在执政初期做下开战抉择。美国新政府近期对朝动武很难实现。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任何国际关系的预测本身就如同其他社会行为预测一样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一般来说，预测延续性容易，预测变革性难。即便特朗普政府短期内不会对朝动武，特朗普政府还有至少几乎四年的任期，其间半岛形势又将发生怎样的突变，各国政府的利益与动机又会怎样变化，尚难判断。重要的是，必须承认，相比于前任政府，特朗普团队对朝政策的军事化特征目前的确更加明显。而且，其执政中过于依赖亲信“小集团”、疏远以国务院为代表的外交建制派的倾向也为美国未来涉朝决策增添更多变数。
这都是东北亚各国政府、相关研究者以及期盼地区和平稳定的人们需要注意与警惕的。
（作者为南京大学中国南海研究协同创新中心助理研究员）
（来源：《联合早报》 2017年4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