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锋，教授，南京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
2016年12月19日俄罗斯驻土耳其大使卡尔洛夫在画展中被刺杀的事件，以及当天在德国柏林发生的卡车在市场故意碾压无辜民众的惨剧，震惊了世界。俄罗斯总统普京表示，这是对俄罗斯的严重挑衅。德国也在欧盟的帮助下缉拿凶手，制造柏林卡车谋杀事件的真凶，究竟是突尼斯人、还是巴基斯坦人，目前还是个迷。
刺杀卡尔洛夫的凶手，是土耳其一位只有22岁的警察梅夫吕特?阿尔滕塔什。他从背后朝卡尔洛夫连开4枪，然后又瞄准卡尔洛夫补了5枪。在残忍地打死了无辜的俄罗斯大使之后，他还用土耳其语大叫：“不要忘记阿勒颇，不要忘记叙利亚”。是什么样的仇恨让这位只有22岁的土耳其青年警察要当众刺杀俄罗斯大使？历史的相似一幕要回到1938年的巴黎。仇恨希特勒德国残酷迫害犹太人的犹太学生在那一年射杀了德国外交官恩斯特?冯?拉特。问题是，竟然有人就是将阿尔滕塔什射杀俄罗斯大使卡尔洛夫的事件比喻为1938年犹太学生在巴黎刺杀德国外交官拉特，认为这位土耳其凶手不应该受到谴责，因为拉特就是“希特勒的残酷、种族灭绝、反犹太主义和即将到来的世界范围的侵略'的化身”。而卡尔洛夫则是俄罗斯总统普京的“种种劣迹”的代表。这么来解释这一惨剧的，是美国《纽约每日新闻》的记者戈什?昆兹曼（Gersh Kuntzman）。昆兹曼的这番谬论，当然只会激起更大的仇恨。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玛利亚?扎哈罗娃已要求昆兹曼正式道歉。但昆兹曼仍然坚持，刺杀拉夫洛夫大使的行动是“声张正义”。
我不知道有多少美国人会赞同昆兹曼的谬论。至少，这种按照美国的标准来看待中东局势和俄罗斯的中东行为，枉顾对凶手暗杀行动这样的反人类罪起码的道德谴责的言论，我们必须坚决唾弃。国际关系中仇恨的根源多种多样。但制造和发酵仇恨的方式却是相同的，那就是将自身的道德判断和利益选择置身于人类的尊严和生命的崇高价值之上。其结果，只会助长仇恨！
国际社会需要警惕的，正是这种无视历史场景的变化、无视各国合理的外交与安全的关注，而只是将基于某些组织、社会和国家对世界事务的狭隘与偏执理解基础上，对国际社会起码的是非与善恶的蔑视与践踏。2016年的国际局势“多变”和“多乱”，然而，国际社会的稳定与合作，需要正义与良知！普京总统已经追认卡尔洛夫大使为俄罗斯“人民英雄”。这位为了自己的国家精心履职的职业外交官值得尊敬！在残忍凶手从背后射来的仇恨子弹击中时他溘然倒下的身躯和悄然逝去的生命，将成为人类控诉仇恨的永恒一幕！
12月19日的俄罗斯驻土耳其大使被刺杀事件和发生在德国柏林圣诞市场的卡车杀人案件，将会继续催生更多的仇恨。欧洲的激进政治家把柏林惨案归咎于默克尔总理对中东难民进入德国和欧洲的放纵。美国侯任总统特朗普则把这两个事件视为是“全球伊斯兰圣战主义分子”制造的恐怖主义袭击。然而，为什么极端伊斯兰恐怖主义屡禁不止？是什么原因让穆斯林的主要聚居地中东今天沦落成为“碎片”？叙利亚血腥内战为何爆发、以及持续如此长的时间？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伊拉克的摩苏尔成为人间地狱？阿富汗的各种自杀性爆炸时间为什么仍然频频发生？是什么原因让《纽约每日新闻》记者昆兹曼这样的人还在继续煽动仇恨？这难道不正是美国等西方国家需要扪心自问的吗？叙利亚乱局的根源，恰恰在于这是一场典型的美俄代理人战争。从2011年的突尼斯的“茉莉花革命”、利比亚和埃及的“颜色革命”到叙利亚内战，美国等西方国家制造了动乱，却无力收拾这些动乱，这是中东极端穆斯林恐怖主义蔓延的真正根源。
世界还需要警惕另外一种仇恨，那就是民粹主义的、把自身的问题恶毒地完全归咎为他国、扭曲国际治理的规则现实而滋生的仇恨。12月21日，美国侯任总统特朗普提名美国加州大学埃文分校的经济学教授彼得?内瓦罗为新组建的美国全国贸易委员会主席。内瓦罗过去5年出名的不是他的经济学研究成就，而是对中国的恶意指责和中伤，是一个在美国媒体都出了名的“反华鹰派”。翻一翻他过去5年出版的专著，从《卧虎：中国军国主义对世界意味什么？》到《死于中国：面对巨龙、全球需采取行动》和《将要来临的和中国的战争》，无一不充满了对中国歇斯底里的批判、指责、甚至是谩骂。他不仅把今天中美贸易关系中的美国赤字编造为是中国“心怀不测”地想要在经济上“欺诈”美国，甚至将对美中经济关系的怨言刻意上升为对中国发展道路和国家实践的“全盘否定”，指责中国是在对外行动上奉行“军国主义”（militarism）。
正在美国和欧洲方兴未艾的民粹主义，其本质并非是在国内政治中作为“精英主义”对立面、代表底层民众狭隘的世界观的民粹主义，而是想要在全球化浪潮已经蓬勃发展的今天，固执地将美国在全球化进程中所谓利益的不平等分配不是归咎于自身的政策革新，而是继续端这西方中心主义的傲慢心态，归咎于所谓中国等国不平等竞争的自我利益至上主义，是想要以中国等其他国家为“替罪羊”，美国首先违背国际规则、进而再由美国来重新主导规则的利己主义。为此，特朗普不惜拿已经持续了近40年的美国“一个中国政策”开刀，妄言美国无需受“一个中国政策”的约束。这种损人不己的言论，不仅无视美国应有的国际责任，同时，也只会加剧国家间的紧张。如果特朗普政府上台之后，如果白宫不加控制地放纵这种美国式的利己主义，只会激发世界政治中更多的仇恨。
世界政治中仇恨情绪的蔓延，并不必然导致军事冲突和战争。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仇恨的累积确实国际关系恶化的台阶，更是国家间冲突的前奏。2016年世界局势的特点是“多变”、“多乱”。世界各国的领导人需要警觉今天国际社会中仇恨情绪蔓延的事实。否则，世界的未来堪忧！
（来源：《澳洲新快网》 2016年12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