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视点

朱锋教授:美国为什么成为卷入军事冲突最多的国家

发布者:1309005发布时间:2022-04-13浏览次数:10

【特别关注·俄乌局势学者谈】 

  乌克兰危机已经陷入了外交和军事僵局。冲突爆发以来,美国带领盟国对俄罗斯采取了蛮横与恶毒的全系列制裁,正在将世界政治拖入新的地缘政治对抗时代。

看清俄乌冲突的实质

  对于俄乌冲突,中国坚定地支持和维护《联合国宪章》的宗旨和原则,明确反对国家间关系演变成兵戎相见。应该看到,冷战结束30年来,欧洲地缘政治秩序罔顾俄罗斯的基本安全关注,在美国的怂恿下不断加紧实行北约东扩,无视普京政府自2002年建立“北约-俄罗斯理事会”来拓展双边机制性对话的努力等诸多因素的汇集,才最终酝酿和造成了今天的俄乌冲突。可笑的是,美国非但不自我检讨在北约东扩问题上的责任和过失,反而一边倒地继续将俄乌冲突塑造成“民主国家与专制国家”的对抗,拜登3月26日甚至在波兰华沙的演说中要求“普京政府下台”。这种公然要利用俄乌冲突造成俄罗斯“政权更替”的图谋,不仅将继续恶化乌克兰局势,更有可能将俄美之间的“东西方冲突”从欧洲扩散到亚洲。究其根源,美国的单极霸权力量优势所滋生的傲慢和军事好战主义,不仅是乌克兰危机背后最大的始作俑者,更是危及世界稳定与和平秩序的最大黑手。

  乌克兰危机爆发的根本原因,一是本世纪初以来美国不断推进“北约东扩”进程,让俄罗斯政府忍无可忍。俄罗斯认为,保持乌克兰不加入北约,是其在俄欧边境地区维护安全的不可退却的目标。二是乌克兰在西方势力的渗透和策动下,以反俄、去俄为目标的极端民族主义情绪和势力肆虐,这让普京政府“忍无可忍”。三是拜登政府上台后完全抛弃了特朗普政府的“亲俄”政策,高举美西方虚伪的民主旗帜,通过把当今世界的冲突定义为“民主国家阵营”与中俄为代表的“专制国家阵营”之间的对抗,竭力想要把欧洲国家等进一步拉近到美国的身边,恢复美国的所谓“世界领导者”地位。

根深蒂固的“军事主义”战略文化

  美国为什么要那么频繁地插手和干预世界各地的安全冲突和争议?这不仅是美国政治、政策和历史问题,而且是二战后国际体系从两极到单极转型的结果,更是国际权力体系走向多极化进程中,美国竭力维持其单极霸权地位的战略与利益选择问题。

  二战结束以来,美国是世界上卷入军事冲突最多的国家。从1945年到2022年,美国卷入了至少19次地区性战争或军事行动。美国为什么打了这么多仗?

  首先这是由二战后美国的霸权地位决定的。二战后美国取代英国成为世界体系的主导型国家。在国际权力分配的特定体系性结构中,霸权国家又被认为是全球性大国,指的是其利益获取涵盖全球、国力追求和运用可以覆盖全球。面对苏联在二战后控制和影响范围遍及整个东欧,美国迅速通过“马歇尔计划”扶持在战争中受到巨大伤害的西欧国家恢复经济,并在1950年卷入朝鲜战争,在1964年全面介入越南战争,以防止所谓社会主义阵营在东亚的扩张。其次,美国的海外军事扩张、干预,以及屡屡卷入战争行动,又是由美国的霸权实力所决定的。最后,美国的战略文化——美国对安全和重大海外利益的行动和选择偏好,更是军事主义的。因为美国相信,显示和使用实力最有效、最具结果操控力的实现方式,就是进行军事威慑、军事打击,甚至不惜发动战争。艾森豪威尔在回忆录里明确写道:50年代上半期苏联之所以未能在欧洲和东亚进一步扩张势力范围,就是因为美国对朝鲜战争直接出兵,让莫斯科知道苏联的海外军事扩张一定会遭到美国的强力回击。1962年的古巴导弹危机最后没有酿成直接的军事冲突,美国战略家们的解释也是当时肯尼迪政府展示了使用军力阻止苏联将核导弹部署到美国身边的决心。

  美国战略文化中根深蒂固的“军事主义”权力运用方式的本质,是美国常常居高临下、盛气凌人、基于自身的实力优势来处理国际争议与冲突的美国“例外主义”。美国自认为其代表民主和自由的“普世价值”,美国的选择和看法总是“高人一等”,代表了国际规则和价值。2009年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后,曾发誓要缩减美国的军备开支,减少美国的海外军事干预。但奥巴马执政8年,不仅无法结束阿富汗战争,还4次卷入海外军事冲突。奥巴马曾辩护称,他任期内继续卷入海外军事行动,是“以捍卫美国与世界的人权与自由”为己任的美国总统必须作出的决定。

  美国那么频繁地陷入战争,更是美国不断维护和运营同盟体系作为国家安全战略核心要素的结果。今天,美国在全球拥有45个通过双边或者多边结盟条约建立起的军事同盟国家。这些盟友不仅成为美国在全球保持军事基地和前沿驻军的基本条件,也构成美国习惯于诉诸武力手段解决争议的能力条件。2003年,尽管没有得到联合国授权,美国还是在盟友中组织了“志愿者联盟”对伊拉克进行多国军事打击。此次俄乌冲突爆发后,对俄罗斯采取强硬制裁行动的34个国家,“清一色”都是美国的盟国。与此同时,所谓的盟约责任、保障盟国安全,也构成了美国经常卷入地区性军事冲突的重要理由。1999年3月美国对南联盟国家进行军事打击,其理由就是要维护北约盟国的安全。

“美国化”导致冲突与动荡

  美国不仅在全球制造和经营地缘政治的团团伙伙,更总是在大国冲突升级之际,通过带领各类“小弟”以“打群架”的方式,维持美国利益和价值标准下“美国化”的地区秩序和全球规则。但在今天,乌克兰危机已经深刻并及时提醒世界,他国如果要服从“美国化”的世界安全秩序,则要么屈从于美国的霸权实力和主张,要么牺牲自身的安全利益和原则,等待被“美国化”。乌克兰冲突背后,不管有多大的价值、原则争议,拒绝在欧洲地缘战略结构中被“美国化”的俄罗斯,因为对乌克兰采取特别军事行动,被迅速置于大国兴衰起伏的新十字路口。

  冷战的获胜进一步强化了美国在海外利益维护过程中动辄使用军事攻击手段的战争倾向。冷战刚一结束的1992年,美国就对萨达姆主政的伊拉克发动了军事打击“沙漠行动”计划。2001年,“9·11”事件发生不到2个月,美国就发动了阿富汗战争,这场战争一直持续到2021年8月。2003年3月,为了彻底拔除萨达姆政权这个“眼中钉”,美国不惜编造和散布萨达姆私藏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谎言,借以全面发动伊拉克战争。即便后来事实证明伊拉克并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萨达姆本人还是被处死。2010年年底,美国推动部分中东和北非国家发动“茉莉花革命”。利比亚前领导人卡扎菲早些年就已向美国妥协,放弃研制核武器,但依旧死于非命。在“茉莉花革命”冲击下,当地经济衰败,成为极端主义势力新的温床。2014年以来,美国卷入对也门、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的军事干涉。2014年,美国企图支持叙利亚境内武装推翻阿萨德政府,屡屡直接采取军事行动打击叙利亚政府。倘若不是有关国家采取对应行动,叙利亚已然是倒下的第二个利比亚。在美国的打击和干预下,叙利亚这个昔日的中东“小巴黎”今天满目疮夷,面目全非。

  对于眼中的“死敌”,美国即便因为各种原因没有采取战争行动,也会实施长期制裁和选择性军事攻击,这是地区安全紧张的重要原因。伊朗一度是中东地区新冠肺炎疫情肆虐最严重的国家,伊朗政府希望美西方能够放松制裁,帮助伊朗政府和人民渡过疫情难关,但美国“纹丝不动”。特朗普多次吹嘘自己是二战后唯一没有将美国卷入海外战争的美国总统,却在2020年1月下令杀死了伊朗高级将领苏莱曼尼,激化了伊朗政府和民众新的反美思潮。特朗普曾相信自己能够说服朝鲜弃核,曾三次和金正恩举行首脑会晤,但在朝鲜受疫情打击出现经济和粮食供应紧张时,从特朗普到拜登,都对朝鲜放松制裁的要求置若罔闻。近年来美国蔑视朝鲜基于民生需要的合理利益诉求,是朝鲜半岛局势持续紧张、无核化谈判难以恢复的重要原因之一。

  乌克兰危机正在严肃地提醒世界,如果美国的单极霸权总是以“美国化”的方式处理全球和区域安全议题,未来世界的冲突和动荡仍难以得到有效的管控与遏制。近日美国国防部向国会提交了2022年国防战略,在美国要优先全力应对的“国家安全威胁”列项中,中国赫然处于第一位和第三位,第一位是“中国对美实施的多领域的本土安全威胁”,第三位包括“中国对美国印太盟友和美国印太利益”的威胁。拜登政府一方面对中国提出“四不一无意”这样的承诺,另一方面继续大肆渲染中国是“首要威胁”,其在对华关系上言行不一可见一斑。

  21世纪的今天,相互尊重、合作共赢、和平发展才是真正的硬道理。面对这样的美国,推动世界体系的多极化进程尽管任重道远,却是国际社会需要共同担负的责任。

(作者:朱锋,系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北京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来源:《光明日报》( 2022年03月31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