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丝”不应建基于“朝贡体系”

审时度势

去年10月3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印度尼西亚国会发表讲话，首次提出“海上丝绸之路”的概念。在这以前，他在中国谈的是陆地的“丝绸之路经济带”，与“海上丝绸之路”有差异。这个“海上丝绸之路”，是针对亚细安国家而提出的，是中国对东南亚国家的新政策，表明北京有意共同加强海上合作。

习近平说：“东南亚地区自古以来就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枢纽，中国愿同东盟（亚细安）国家加强海上合作，使用好中国政府设立的中国－东盟海上合作基金，发展好海洋合作伙伴关系，共同建设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中国愿通过扩大同东盟国家各领域务实合作，互通有无、优势互补，同东盟国家共享机遇、共迎挑战，实现共同发展、共同繁荣。”

这是习近平担任国家主席后第一次访问东南亚，选择的访问对象则是东南亚第一大国。一来表示对于印尼的重视；二来表示中印两国的关系良好，中国承认纳土纳为印尼领土，印尼与中国在南中国海没有领土争端。虽然有关纳土纳经济区域尚未正式划定，但是目前并没有争执。

中国与另两个亚细安成员国――菲律宾以及越南的关系，则大不相同。菲律宾和越南同北京都有领土争执，甚至曾经动武。所以，北京并没有选择在这些国家中倡议“海上丝绸之路”（“新海丝”）。

中国为何倡议“新海丝”？

在上个月于新加坡国立大学举行的“中国论坛”国际会议上，历史学者王赓武教授对“新海丝”作了四个解读：其一：中国可能希望通过这个倡议，回应那些说中国不支持海上航行自由的批评；其二：中国可能有意寻求18世纪前的主导地位；其三：中国可能以建构新“海丝”来避免遭围堵；其四：中国以建构“新海丝”否定国际上只有“唯一霸权”。

对于上述四种解读，王教授认为，中国自古就支持海上航行自由，说中国不支持海上航行自由是“荒唐”的。他也认为，今日世界不同往日，中国已经不是亚洲唯一的大国，不可能再扮演那种历史角色。其实，中国一直以来担心遭围堵，“新海丝”是中国的防御动作。虽然美国及其他国家否认有意围堵中国，但是中国并没有这样理解。中外缺乏互信，所以中国提出“新海丝”来表明中国不会容忍被围堵。此外，崛起中的中国也不愿接受世上只有一个“霸权”垄断全球事务，“新海丝”就是回应中国不接受“唯一霸权”的表现。王教授还建议，我们应该正面地对待“新海丝”倡议所包含的贸易及互惠的关系，以及和平的价值等等。

然而，在本地区，人们对“新海丝”有不尽相同的解读。有些亚细安国家领导人，将这倡议视为中国试图借此建立势力范围，排除其他大国参与，寻求主导本地区的经济与政治。这种观点是实现“新海丝”的障碍。新加坡巡回大使许通美教授说：“我想有些人误以为习近平有一个不成文的议程，想创造一个势力范围……也有人担心中国想重建明代的朝贡体系。”

在学术界，对于朝贡体系（制度）与中国在东南亚的外交早有讨论。10年前新加坡学者张子超（Eric Teo）曾发表论文，引用北京大学国际研究所的出版物《中国安全环境》，阐述中国仍有明清“朝贡体系”的思维。此体系的特点是，其一：中国将自己当成是区域的中心，而以朝贡体系来确保其“环境安全”；其二：中国需要稳定的外在环境，尤其是围绕中国的环境，以便确保内部的稳定与繁荣；其三：在此“中心”的中国帝王，将对朝贡国家“薄来厚往”，帝王的“恩赐”也获得礼待与尊敬。

张子超认为，中国的“朝贡体系”已经表现在当代中国的外交活动：例如她与印度及巴基斯坦的关系，与亚细安签订自由贸易协定，与韩国以及越南的关系，都建筑在“朝贡体系”的基础上。不过张子超说，与明清时代的朝贡不同，在胡锦涛时代的朝贡温和而务实。

新加坡法学学者周和光（Michael Ewing-Chow）于2006年的新加坡国际法年鉴发表的论文中，探讨“亚细安与中国自由贸易协定”。他运用张子超有关朝贡体系的论点，分析亚细安与中国的贸易关系。他认为，中国在经济上远超出亚细安国家，具有支配性的作用。其经济活动的政治面及文化面，往往超越其贸易面，所以亚细安国家必须将亚细安－中国自由贸易协定制度化，使它有具体的架构及法规，并以此为指南。如果制度化失败，中国的优势会变成一种霸权，也许会回到过去的宗主国，将贸易变成朝贡。他在文中强调，中国最好是“多贸易，少朝贡”。

朝贡不符合现代国际关系

最近，学者郑永年重提“朝贡体系”，并将它与“丝绸之路”连接在一起。他认为，所谓丝绸之路，就是中国“走出去”，中国处理与他国的关系，就是朝贡体系。“通过朝贡体系和丝绸之路，中国形成了一个自然的区域国际秩序。中国是大国，这是一个事实，不管人们喜欢与否……作为大国的中国，历史上并没有像西方国家那样，有计划地去打造以自己为中心的国际关系。中国的国际关系的形成，是中国和周边国家根据互相需要而打交道、互动过程中形成的自然秩序。”他还说：“朝贡体系当然有其不平等的一面，例如包含其中的叩头仪式，很难为崇尚平等理念的西方所接受。但基本上，朝贡体系是中国‘礼尚往来’文化的体现。”

其实，丝绸之路的历史是错综复杂的。在丝绸之路进行的贸易，是民间还是官方，仍众说纷纭。有人认为，它开始的时候是民间活动，后来才由官方参与；有的却认为它是由官方启动，民间随后参与。无论如何，丝绸之路有其两面性，它是民间与官方的经济活动，民间参与的成分颇高。在宋朝以前，主要是陆路的丝绸之路；但是宋朝开始则以海上丝绸之路为主。毫无疑问，丝绸之路使中国经济愈加繁荣。即使在中国实施海禁时，民间的贸易来往依然持续，尤其是在中国沿海地区与东南亚之间的华商贸易，更是显而易见。

朝贡体系则不同。他原是封建时代的中国，向外发展的一种唯我独尊及不平等的国际关系：朝贡一方“称臣纳贡”，宗主一方“册封赏赐”。正因如此，这是个不平等的国家关系。在明朝时，朱棣使者甚至索求朝鲜入贡百余个处女，以便入宫为妾。这种封建制度虽然有经济的层面，甚至可说是一种变相的贸易，但是，其本质与民间贸易是有差别的。这种“朝贡体系”最大的受益者是中国朝廷，广大百姓并没有得到好处。在明代，由于要显扬国威，大造船只，对进贡国“薄来厚往”，致使国库空虚，人民生活疾苦，最终结束了郑和下西洋的壮举。

当然，我们必须用历史的眼光来看待朝贡体系。但是，这种封建时代的宗主国与属国之间的关系，把中国当成是天朝，“四夷来朝”，叩头行礼，不符合现代的国际关系。封建时代应该是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民主的时代，独立国家平等的时代。如果中国的领导人还是停留在那个封建时代，那确实会叫邻国担忧。

所幸的是，当习近平提出“新海丝”的倡议时，他并没有将“海上丝绸之路”与“朝贡体系”挂钩，也没有表示要实施封建时代的政策。然而，中国的崛起以及对南中国海的强硬态度，往往令本区域感到疑虑。为了不使他国误解中国，许通美教授在上述“中国论坛”的会议上建议：“各方同意，海上贸易繁荣发展，需要以海上航行自由和航行安全为前提，公开表明海上航行自由、安全与遵守国际法，是大家的共同利益，承诺在出现争端时以和平手段处理，而不诉诸武力，相信有助于‘新海丝’的实现。”

作者是新加坡东南亚研究院资深访问研究员、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兼任教授

封建时代的宗主国与属国之间的关系，把中国当成是天朝，“四夷来朝”，叩头行礼，不符合现代的国际关系。封建时代应该是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民主的时代，独立国家平等的时代。